原來電腦也有君子小人之分。那君子電腦，風度翩翩一派斯文，和別的機器牽手，也是發乎情止乎禮，一定要通過繁複的交談禮儀。記得一九六六年我在加州大學讀書時，教我們「電腦操作系統」的華生博士，便曾這樣形容君子電腦的交談禮儀：「好像兩個日本人互相鞠躬，搞了半天也沒有說幾句話。」真是妙喻。華生教授，奇士也。那時正值美國校園反戰運動的高潮，凡是遇到學生示威的好日子，華生教授便不肯上課，請我們全班學生（一共不過四人）去喝咖啡，大談佛經。一個學期下來，竟沒有上幾堂課，多半在咖啡店談佛學混過去了。直到我畢業後，華生教授的「共時計算機系統」一書問世，成了有關共時系統的第一本教科書，風行一時，我才知道此公胸中自有其真才實學。幾年後我再回布克萊去拜訪華生教授，發現他已離開加大，不知所終矣。
我讀加大時，計算機科學剛剛萌芽，教授及學生裡多西鄙異人。除了華生教授外，另有一位單身的毛爾教授，肥胖而不修邊幅，走在路上嘴裡永遠唸唸有辭，衣服破了就拿膠布隨便一貼。此公彈得一手好爵土樂鋼琴，教課之餘，便到酒店客串洋琴鬼。有一回不知為什麼和人打架，第二天上課時，只見他臉上貼著膠布，身上也貼著同色的膠布，照舊一本正經教書，同學想笑又不敢笑。此公後來去了華盛頓一家大學，業餘和人合夥開酒店，自己擔任鋼琴手，可謂得其所哉。六０年代的美國學生多西鄙（舊譯「嬉皮」，我以為該譯為「西鄙」，因為他們是西方之鄙人，也是鄙棄西方正統文化之人），現在的美國學生，又回復到四０年代的保守傳統，真是二十年風水輪流轉。
閒話少說，言歸正傳。卻說君子電腦固然彬彬有禮，但作風保守，傳遞訊息往往大費周章，小人電腦因此應運而生。小人電腦，顧名思義，就沒有君子電腦的紳士風度了。如果說君子電腦喜歡好整以暇的調情，那麼小人電腦就是不擇手段的偷倩。如何偷情呢？且聽我慢慢道來。
原來電腦系統一般包括中央處理機及其他周邊設備。例如看官在市面上買個家用電腦，主要是購置中央處理機。這中央處理機（以下簡稱主電腦）等於人的大腦，能夠從事各種計算，也和人腦一樣有記憶的部分，稱為記憶器。一般家用電腦包括主電腦及鍵盤，鍵盤用來輸入資料。至於輸出呢，一般就將家用電腦連接在電視機上面，利用電視機的螢幕顯示輸出的資料。如杲看官買家用電腦祇是為了給孩子玩玩，這樣一套系統也就夠他們用了。但如果看官真想利用電腦來記帳、編修文件、處理資料，就必須另外買個磁碟機，用磁碟來儲存大批資料。大型電腦系統，除了磁碟機外，還有磁帶機，用磁帶來儲存更多的資料。磁碟機和磁帶機等，就是所謂的周邊設備。
那磁碟機如何和主電腦牽手？當然，雙力可以「先君子，後小人」，先試試君子牽手禮儀。可惜這樣的君子之交，緩不濟事。如果要把大量資料由磁碟機搬入主電腦的記憶裡，這樣慢慢搞是不成的。做君子既然不成，不妨做小人。小人電腦有他的鬼辦法，也就是偷情的辦法。
君子電腦如果要搬運資料，一定要事先徵得對方同意。搬運之前，先請問對方肯不肯。她芳心暗許了，就送一點資料過來──通常是一「排」（Byte），一排等於八「筆」（Bit），一「筆」就是零或一，所以一排包括八個零或一的數字。然後再去問對方，請她再送一排資料過來。看官試想，如果要搬運大批資料，這樣做豈不累壞了？
小人電腦則不然。他不慢慢調情，卻大膽偷情！例如磁碟機要送大批資料給主電腦，他不需次次經過主電腦同意，卻偷偷把資料直接放入主電腦的記憶器裡面。等到主電腦事後發現，生米已煮成熟飯，也祇有奉兒女之命和磁碟機牽手成婚了！磁碟機要從主電腦的記憶器拿資料，也是一樣，不管什摩禮數，偷到手再說。
小人電腦的偷情法，行話稱做「直接記憶存取法」（Direct Memory Access Method 簡稱DMA），這裡則譯做「藍田種玉法」，更為傳神。小人電腦用這藍田種玉法，逃避了世俗禮教的約束，達成迅速存取資料的目的，雖為君子電腦所不取，卻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呢！
話又說回來，小人電腦要偷情，總也要得到對方主電腦的默許才行。一般電腦偷情過程是這樣的，主電腦和小人電腦事先有了默契，然後主電腦就閉上眼睛讓他偷，等到藍田種玉成功，再做善後處理。如何「閉上眼睛讓他偷」呢？行話稱之為「偷週」（Cycle Steal）。原來主電腦從事計算工作，有其週期（Cycle）。例如做一次加或減的運算，需要一個週期；做一次乘或除的運算，需要兩三個週期。越快的電腦，週期越短（通常是從千分之一秒到百萬分之一秒或更短），主電腦便這樣一個週期一個週期週而復始的辛苦工作。但遇到小人電腦來偷週時，主電腦就放鬆自我約束，讓他偷去一個週期，享受那片刻的溫存。小人電腦偷去一個週期，就乘機藍田種玉，將一點資料搬入（或拿出）主機器的記憶器。如此這般，若干週期之後，也就大功告成矣。
這麼說來，電腦世界裡，也有浪漫柔情的一面了！試想那主電腦秒復一秒、分復一分、時復一時、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的辛苦工作，是何等單調無聊、祇有遇到小人電腦來偷情時，才能神遊太虛，低嘆聲「恰似你的溫柔」，又是何等羅曼蒂克。做電腦亦大不易，我們自當原諒其偶失禮數之處；何況如果我們不允許電腦偷情，又如何能迅速傳輸資料呢？
但是偷情完畢，如何善後？主電腦發現記憶器裡的孽種，又加伺處理？列位看官不必心慌，欲知後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這一回，有分教：電腦一週風流事，人間幾度夕陽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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